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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母亲一直是个自私的人，不想承担任何的责任，亦不想被任何人束缚。从很小的时候就是。自己的灵魂无法在任何一个地方永久的停留，只能暂时的安息。然后转身，再次离开。如此的绝情，亦是如此的心酸和苦楚，似有不舍，可是无法停止。
　　那是宿命，我懂得。
　　13岁开始离家。看见苍老的母亲，满头白发。倚在门框上，说着，冬儿，你要早点回家啊。是如此疼痛和悔恨，泪水狂泻，可是依旧停不下来。那是灵魂深处的召唤。一些人是注定一辈子要过漂泊的生活，没有任何的归宿，只是为了寻找内心深处无法抵达的东西。来获得快感和愉悦。
　　母亲是个喜欢穿那种古式手织的棉布藏青衣服的女子，这种布料在城市里已经不多见。但是母亲却是自己做的。在每个黑暗的夜晚，一个人坐在古老的织布机前。留下一个长长背影。栀子花香味，天真的儿童，善良的少年，美丽的女子，淳朴的老人，蛐蛐，各色的虫子，山上的野花，星星，月亮……如此的美丽，那是童年的记忆。亦是在母亲身边的日子。
　　冬儿，人的一生并不是为了自己而存在，活在这个世界上，亦有许多的无奈和心酸。可是终究是幸福的。因为一家人在一起，不曾分开。她时常会拉着我的手，然后轻轻的抚摸我。这样对我说。在这时，我感受到母亲内心的丰盛而盈满。是个苍老却美丽的女子。
　　母亲是个善于表达自己感情的人，亦是个懂得知足的人。小时候，送给她一双自己手织的毛线手套。高兴的像个小女孩。内心所有的的东西全写在自己的脸上。如此美丽的女子，作为她的儿子，一生都不曾后悔。
　　在上海的这些年，时常会在凌晨的时候惊醒。冰冷的柠檬水，电脑发出的苍白光芒，麻木的脸，窗外繁盛的烟花，寂寞的流浪人，宏大的落地玻璃窗，美丽耀眼的女子。川流不息。亦是觉得一切于自己无关，是如此寂寞和孤独。在物质的城市里生活，盲目的行走，被撞的头破血流，依旧没有出路。于是时常的想起自己的母亲，偷偷的落泪。
　　母亲每次来电话，依旧是那些言语。冬儿，记得多穿衣服。天冷了，小心感冒。饭吃了吗。家里一切多好，无须牵挂……一次次的冲击自己的灵魂，发出无力的呻吟。犹如沉入海底，想要挣扎，无法动弹。是如此的痛苦，灵魂依旧无法停止。知道母亲早已原谅了自己，可是习惯了行走。
　　有时候亦是希望能回到那个从小长大，有亲人在身边的故乡。看野菊花开，盛大繁华。白布衬衣的少年，帅气而天真。抽旱烟的父亲，淳朴善良。落泪的母亲，思念，亦不愿耽误儿子的前程。于是落泪，心酸。折磨自己，让自己流血，暗红而泛滥。不觉得疼痛。似有解脱。
　　三年半年，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市遇见童年最要好的伙伴。依旧是穿着蓝布衬衣，帅气的脸。却已经长大，变得更加的英俊，少了一份幼稚，多了一份成熟。两个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，小时候时常会一起去山上采野果。桑葚，苹果，梨子，还有不知名的各色小果子，又酸又甜。记忆是如此的深刻，无法忘记。
　　他说，冬儿，这些年你一直飘泊在外，很是想念，从不曾忘记。时常会去看你的母亲，亦是知道她也是很想念你。有时候会看见她站在你当年离家的那个小土坡上，孤独的身影，整整一天。
　　终于开始哭泣。泪水连绵不绝。不知道如何排解。其实内心何尝不是想念母亲，可是无法原谅自己的不孝和自私。所以不敢面对，只能逃避。
　　其实你的母亲早已原谅了你。冬儿。你真的该回去看看你的母亲。你是个懂事的男子，这亦是我喜欢你的地方。回去吧，不要再行走了。我心痛，你的母亲亦心痛。都需要你。泉上飞机前，流着泪对我说。
　　深夜的时候，开始起来写作。喝着大杯的冰冷白开水，喉咙鼓动的时候，听见自己灵魂碎裂的声音。这一生都在错误中行走，但是不愿回头。只是因为自己的倔强，抑或是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。所以越陷越深，以至于最终再也无法回头。
　　是个喜欢男子的人，从小对于女子没有情欲，只是把她们作为自己的姐姐。一开始就是孽罪，可是不能停止。喜欢上泉。被母亲知道，含着泪对我说。冬儿，妈不怪你，妈什么都不怪你……再也说不下去，开始哭泣。自己的心是如此的痛，伤害母亲太深，无法原谅自己。在第二天，背上行囊，离开这个淳朴的山村。其实当母亲倚在门口说着“冬儿，你要早点回来啊”的时候，就知道已经原谅了自己。可是已经不愿停止。
　　逃避至今。依旧不能原谅自己。从此也喜欢上行走，孤独，寂寞，流浪，栀子花开，看英俊男子，美丽女子，各色的人物，麻木，没有任何目的。于是更加不愿意回去。但亦是知道自己是深深的爱着自己的母亲以及所有亲人。会无缘无故的哭泣，用刀片折磨自己，看自己的手流血，惩罚自己。上瘾，不能摆脱。以此来压制自己的灵魂。
　　再次接到泉的电话，母亲已经生病。泉哀求我，早点回去。如果再不回去，他将亲自出来找我，绝不罢休。
　　心里有种感动的东西。实在是想念自己的母亲。亦是有个借口。终于决定，回家。去看望多年不见的亲人。
　　回到家，已经是凌晨3点，可是家里依旧是灯火通明。我知道，那是为了我的回归。黑蓝的天空，星星，各色的虫子和叫声，清风，高梁的叶子，晚间山上纯白的百合花……看见泉坐在母亲的床前，一脸的焦急，亦是疲惫。
　　冬儿，你母亲等你好久，刚刚才睡去。
　　走过去，握着母亲的手。白头发，皱纹，干瘪的手。10年不见，苦楚，悔恨，泪水，又要开始涌出，是如此的心酸。不懂的珍惜。轻轻的叫妈妈。母亲似有感应，突然的醒来，第一句话就是。冬儿，你回来了。冬儿，你回来了。
　　别过头去，泪水长流。亦是不愿意让母亲看见，从小时候就是。泉在一边也开始小声的抽泣。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。
　　一直握着母亲的手到天亮，心里无限的苦楚，亦觉得幸福，有暖流。
　　你母亲得的是乳腺癌，但是已经无大碍。因为发现的早，幸好及时治疗。泉说。可是受了太多的苦，身上的一块肉被硬生生的挖去。你应该懂得，这是怎样的折磨。可是你的母亲从不曾埋怨，亦不曾叫过一声痛。如此的坚强。真的是不多见的女子。
　　从包里拿出自己的行礼，无非是喝白开水的玻璃杯子，几件白布衬衣，和裤子，书本，笔，还有给父母各自买的一件小礼物。再无其他，如此的简单。亦可以随时离开。
　　把礼物放在母亲手里的时候，她依旧快乐的像个孩子，脸上露出少女般的表情。可是已经多年不见母亲，买的戒指还是宽大了很多。母亲略有一丝遗憾，但马上又说。冬儿，没有关系，我可以附些线在上面，这样就可以戴了。然后开心的笑了。
　　我带她去看电影，那种很古老的片子。有地方戏，老式的黑白枪战片，亦有美国经典的爱情片。母亲看的乐此不疲，握着我的手，一刻都不放开。这时的她是如此的开心，好像一个小女孩，需要被照顾。
　　骨子里都有种坚强的东西，从母亲的血液里流到自己的身上。惊人的相似。可是母亲懂得表达，时常会把感情流露出来。而我却是如此的倔强。
　　母亲说，准备去看看老家。因为想念，抑或是晚年最后的愿望。想留个纪念。但是她是不愿坐车的，于是陪她走上两个小时的路。在途中，停停歇歇，害怕她疲劳。给他削随身带着的水果。她却一定要我先吃。依旧把我看成小孩子。
　　三岁那年，全家远离故乡，来到现在父母居住的地方。只是为了生计，一辈子都不曾停歇，希望将来我能过得好点。
　　给她在老家的房子前面拍照，她把衣服整理了又整理。说。照相不能太难看，不然会被别人笑话的。
　　母亲说，冬儿，你和妈妈一起照一张。然后叫来故乡的年轻小伙子。硬是拉着我的手，像个少女。镜头闪动的时候，落下泪。依旧不会让母亲看见，不愿意在她人面前表露自己的情感。自私。
　　这样，一直陪伴在母亲的身边，两月有余。平淡，真实。看着母亲孩子般的脸，是如此的开心，幸福。亦是如此的心酸，悔恨。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，母亲必定早已做好饭，然后等着我。看着我吃的津津有味，她笑得比谁都幸福。
　　有时候，亦会和泉陪着她到处走走。看见野花盛开，灿烂美丽。于是摘了一朵别在她的头上。她问，自己是否年轻了好几岁。泉说，是啊是啊。您一直没老过呢。母亲却是不信，一定要我回答。我说，妈妈，你怎么会老呢。她才心安理得，拉着我的手，把头靠在我肩上。
　　可是无论如何，依旧是个无法停留的人。寂寞的夜晚，时常听见自己灵魂的召唤。梦见自己飞翔在空中，找不到归宿。
　　母亲开始为我准备各种东西，路上吃的零食，还有各色的备用药丸，亦有自己做的粗布鞋子。从晚上开始就不说话，然后走来走去。害怕我落下什么东西。
　　泉说，冬儿，你是否可以选择留下。摇头拒绝。冬儿，你知道你有多绝情吗。只是为了一时的伤害，就要远离一辈子。怎么可以这么自私。然后全身发抖的离去。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这般无情的人。
　　在去火车站的时候，泉，我，还有母亲，父亲，一路上一直不说话，抑或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看见路边的高梁地，丰盛的果实，蓝色天空，白云，孩子，老人，都是淳朴善良的人。宁愿自己都承受点伤害，亦不愿去麻烦别人的人。可是依旧要离开，无法停止。
　　知道这样的时刻不会再多，亦是希望多看母亲几眼。因为此一去，相见又是何时，抑或是再也不会相见。母亲对于我的想念，只能默默的在心里承受，再也无法向人倾诉，表达。就这样慢慢的老去，甚是死亡。
　　火车站上，全是人来人往的陌生行人。没有任何的表情，亦不知下一站在哪里停留。盲目的行走。和我一样。
　　上火车的一刹那，母亲终于流泪，抓着我的手。冬儿，你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啊，知道吗？冬儿，妈妈不会再阻拦你去喜欢任何人，无论是否男子。冬儿……
　　妈妈，你不要哭。妈妈……开始落泪，在母亲面前第一次。妈妈……
　　泉抱着母亲，朝我用力的摇了摇头，示意我快点上车。不想母亲多伤心，我懂得。
　　于是再次的转身，离去……
　　后记：终于在“三·八”妇女节之前，写完了这文。对于自己的母亲一生都在愧对，悔恨。无法原谅自己，抑或是根本不可原谅。2003年，回家。看见生病初愈后的年迈母亲，终于崩溃。泪水长流。十年不见，却依旧不知该如何表达。
　　如此自私的人，伤害，折磨，孤独，寂寞，绝望，流浪……不给任何人安全感，亦包括自己的亲人。是个相信宿命的人，有时候真的希望自己能平静的老去，然后死亡。觉得如此的平淡，亦不会后悔。
　　母亲，父亲，泉，那是我一生最宝贵的记忆。这些年，依旧会在夜里，一边敲击键盘，一边看着当年在故乡母亲和我的合照。母亲孩子一样的笑容，天真，善良，淳朴。然后流泪，可是无法回头，灵魂的召唤。就像泉说得那样，冬儿，你是如此的绝情。